“中国语文教育高峰论坛”特级教师于漪的书面发言

于漪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你们好！

    我因病未能参加中国语文教育高峰论坛的盛会，失去聆听与学习各位专家、各位同行对当前语文课程改革真知灼见的机会，深为遗憾。只得在这儿向你们致以衷心的祝福，祝愿大会讨论热烈，远见卓识精彩纷呈，取得圆满成功。

    对于语文课程改革，不少行家从理论和实践结合的高度提出许多鞭辟入里的看法和切实可行的做法，开阔教师思路，推动教学实践，我是十分赞成的。但我心中总郁结着两个病痛，难以排解，现不揣冒昧，提出来请各位指教。

    一是中学语文的地位与价值。

    在相当数量的中学，尤其是高中，母语学科教学已经从第一位降到小四子、小五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因为语文还要高考，否则还要往下滑。语文要靠积累，无法急功近利，突击无什么效果，只得“让路”。学生呢？据多处抽样调查及实地观察，学生对学语文无兴趣，对语文课既不反对，也不喜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冷漠，可怕的冷漠！外语学习呢？却另是一番景象。不仅校内读，校外补课与家教比比皆是，花的时间、投入的精力比学语文不知要多多少倍。这不仅由于外语是考心目中的高一级学校敲门砖的近利，更高悬着获大利的远景。在当今时代，改革开放，走向世界，当然要学好外语，这是无可厚非的。问题在于不能重外轻内，奉外贬内，把学习母语放在不屑一顾的位置。

    从长远来看，语言文字存在一个激烈竞争的环境，强势语言对弱势语言的生存构成很大的威胁，西语霸权的情况不言而喻。为此，很多国家非常重视弘扬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加强对青少年本民族语言的教育，如法国、俄罗斯等，汉语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语言文字之一，它内涵丰富，表现力强，极具文采，有很强的生命力。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护，不切切实实地传承，人为地削弱，对文化传统的继承与发展，民族精神的扎根与弘扬必将产生负面影响。

    语文教师要坚守母语教学阵地，指导学生认识母语的特征与作用，体会它的丰厚的文化内蕴，培养他们对母语的感情。作为中国人，如果真爱我们的民族，就会真爱我们民族的语言。语文课改中抓好感情这一关，学生变冷漠、冷淡为喜爱、热情，改革的种种举措必能取得卓越成效。怎么才能攻克这个关？这是篇宏伟巨著，它不是游离于改革之外，而是贯串于改革的全过程之中，需要大家花费心血，奉献智慧。

    二是阅读淹没在名目繁多的练习之中。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曾这样沉重地说：“鄙视书，不读书，是深重的罪过。由于这一罪过，一个人将终生受到惩罚；如果这一罪过是由整个民族犯下的话，这一民族就要因此受到自己历史的惩罚。”对阅读的重要性真是剖析得入木三分。中学生求学时代当然要读书，语文学科课内外阅读当然与操练、与做练习等同起来。一课一练、周周练、月月练完成了，也就是读书了。学生对课本没有多少兴趣，注意力在练习册上。事实是没完没了的沉重的操练（数理、外语尤甚）压得学生直不起腰，哪有时间去读书？更不要说课外读物了。产生这种情况，究竟谁该负责任？教师推荐课外读物，要求写点心得，看书的学生也有，但不少是看故事简介，连环图，网上下载，拼接一点，并未以书为友，与作品对话，与作者交流。高三年级语文课成倍增加，干什么？周周练习，周周应考，考，成了家常便饭。放眼看社会，书店里最拥挤的柜台必然是售学生的练习材料，这是书店最好的卖点。办书展，令人悲哀的是有的出版社展台的三分之二是所谓的教学辅导材料。实际上就是一课一练，题海题库，还挖空心思想出许多蛊惑学生的书名招徕买客，似乎只要做了这几套练习，考试就能夺魁。利益驱动自不必说，说老实话，花钱买是看得见的，也是可以用数字计算衡量的；而在学生青春年少之时，以机械操练充斥他们的生活、生命，使他们失去读书求知、饮琼浆、灌醍醐的最佳时期，从做人道德的形成，从文化素养的底蕴而言，造成的损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如果把机械操练的勇气、执着、时间、精力的十分之一用在阅读上，钻研文本、精读博览精品、佳品，不仅语文教学会开创令人鼓舞的新局面，更重要的在于学生能全面提高语文素养。教书育人，学科教学的目的是“育人”，在学习语言文字的同时，培养学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千万不能把“育人”变形为“育分”。“分”毕竟不能代表“人”的素质，“人”的水平。

怎样才能改变这种局面，让学生从反复操练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学生真正能读书求知，自主学习，发挥聪明才智？我忧心忡忡，难觅良策。

我做了一辈子的语文教师，深知民族语言是民族文化的根，对外是屏障，对内是粘合剂，母语教学就是要把这民族文化的根深深扎入学生心中，对学生进行精神哺育。学生对母语有不解的情结，热爱它，用优秀的传统文化和人类优秀文化滋润自己的成长，就能流淌炎黄子孙的血液，孜孜以求，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

我多么期望语文教学有这样的美景。

于漪

2004年10月7日